近期,长鑫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。
收盘报49.00元/股,较发行价8.66元大涨465.82%,总市值一举突破3.28万亿元——超越工商银行,成为A股新的股王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背后的合肥国资。合肥国资体系合计持股约36.79%,收盘价对应市值超过1.2万亿元。十年前那笔180亿元的投资,换来了今天账面浮盈破万亿的回报。
消息一出,“合肥赢麻了”“最牛风投城市”的赞美刷屏全网。
但就在两个多月前,舆论场上的主角是另一个故事。
5月12日,自媒体“兽楼处”发布了一篇文章——《兽爷丨清华天才“崩老头”》。
文章指向一个人:追觅科技创始人俞浩。这位保送清华的高才生,被描述为“填补了孙宇晨和贾跃亭走后的空白,把企业家的表演人格推到了新高度”。
一家年销售约150亿的公司,喊出万亿目标。俞浩说,乔布斯重新发明了手机,而他要重新发明地球。他让2万名员工每天发3条视频,粉丝破万奖1万元。有人开玩笑说:要成功,先发疯。
但这些疯狂表演,可能不是为了卖洗地机。
文章的核心指控是:“俞浩盯上的,不是风投机构,而是地方政府。”
那些急需为高新产业园找到业主的国资委,和那些背着招商指标的官员。
怎么操作?2024年起,追觅的员工和财务投资人在追觅体外成立大量平台公司,平台公司下面又有无数子公司。这就是俞浩口中“200多个事业部”的真相。这些公司大部分和俞浩、和追觅没有任何股权关系,涉及领域五花八门——采矿、新能源汽车回收、金融、服装、辣条、奶茶、房产中介。
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这些公司中的大多数,业务就是空中楼阁。但俞浩的融资目标从来就不是精明的市场化风投,而是——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。
而且,他真的拿到了。
做空调的空气灵动,拿到嘉兴秀洲区的钱;做房车的星空梦屋,拿到安徽全椒县的钱;做电动自行车的无界妙控,拿到柳州和丽水的钱;做机器人的奎洛科技,拿到武汉临空港和宜宾的钱。一家叫湃际咖啡的公司,改名为体米特科技后,很快拿到了宜宾高新区的产业基金。
据不完全统计,江浙皖等地20个县市与追觅旗下的基金有投资往来。追觅实际募资超200亿元,其中80%来自地方政府。
文章将俞浩比作“升级版的贾跃亭”——当一个技术天才开始钻研PPT逻辑而非技术本身时,巨大的“生态化反”梦境往往预示着巨大的坠落风险。
“崩老头”风波发酵不到一个月,6月5日,国务院办公厅发布了“54号文”。
文件明确:“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,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。”
全国多地国资母基金及政府引导基金相继按下“暂停立项”。部分国资直投基金正在更换项目名单,被替换的是那些与主业关系不大、消费属性明显的项目。
原因很简单:2025年,政府引导基金和国资背景出资已占一级市场募资总额的72%。当国资成为创投市场最主要的资金来源,如何防止被“表演型企业家”利用,就成了必须正视的问题。
而这恰恰和长鑫科技的故事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2016年,长鑫科技一期项目总投资约180亿元,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,占比高达80%。在当时国内DRAM技术、设备和人才几乎为零的背景下,这笔投资被视为承担了极高的“死亡风险”。
此后十年,合肥国资持续注资,陪伴长鑫度过了漫长的亏损期。业内流传一种说法:研发生产DRAM,启动资金一年至少100亿元。而合肥产投相关负责人曾坦言,“芯片等产业链薄弱环节,想在短期内实现资本回报概率很小,一定是大资本、长周期才能实现投资价值”。
合肥等了将近十年。终于等来了今天。
长鑫的成功和“崩老头”的争议,恰好勾勒出地方国资产业投资的一体两面。
一面是合肥模式的神话——精准的产业判断、十年的战略定力、体系化的运作能力。另一面,是无数跟风入局的地方国资踩雷的惨痛教训。
江西宜春、广西南宁等地的地方国资跟风入局哪吒汽车,累计砸下近百亿元资金,最终企业巨亏暴雷、项目烂尾。过去5年,全国倒闭了数百家新能源车企,威马、高合、哪吒等,背后多数都有地方国资的身影。江西新余国资以“上市倍增”为名,3个月光速完成跨省收购,买下的却是一家连续8年财务造假的“空壳公司”,最终导致约20亿元国资“打水漂”。
一投封神与百亿踩雷的云泥之别,是一记当头棒喝:地方国资投资从不是砸钱赌运气,而是要拼眼光、守逻辑、重项目。
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明确提出,前瞻布局未来产业,推动量子科技、生物制造、氢能和核聚变能、脑机接口、具身智能、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。根据测算,2026年我国未来产业产值规模预计达15.5万亿元。
可以预见,未来五年地方国资将在这些领域投入大量资金。
但“崩老头”式的操作提醒我们:当国资成为创投市场的主力军时,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的“提款机”。那些利用广告投放粉饰初创公司、以少量属地化资本金作为杠杆、承诺落地生产基地换取政府大规模注资的套路,不会随着一个俞浩的曝光而消失。
地方国资该如何甄别优秀、有潜力的企业?
长鑫的故事给出了部分答案:投资就是投人。合肥投的是朱一明——此前已成功创办兆易创新,在半导体领域有深厚积累。投资要有战略定力,愿意为硬核创新等待、为产业培育蓄力。投资要深耕产业底层逻辑,不能停留在“这个赛道火”的层面。
合肥不是赌城,做的不是风投,而是产投。
“崩老头”的争议和长鑫的万亿浮盈,放在一起看,像是一面镜子——照出了地方国资产业投资的无限风光,也照出了深不见底的陷阱。
万亿浮盈令人艳羡,但更值得学习的,是合肥国资十年如一日的战略定力、专业判断和体系化运作能力。而“崩老头”的警示则是:当国资成为创投市场的主力军时,必须建立起与之相匹配的甄别能力和风控体系。
否则,下一个被“崩”的,不知道会是谁。




